就诊小记

发布时间:2018-11-09         浏览次数:

我从来没有想过我先生会病的这么重,只是觉得他最近老是脾气阴晴不定,突冷突热的。其实我还在心里嗔怪,不就是中耳炎犯了吗,至于天天这样歇斯底里。那天他难得平静地告诉我,他要去北京解放军总医院看耳朵,原来他已经一只耳朵完全听不见,另一只耳朵也听着非常吃力,我才恍然明白为什么他经常不理我,或者是答非所问,原来他是真的听不见。

很快他在姐姐的陪伴下去北京解放军总医院看病,我一直存着侥幸心理:北京医院肯定能治好,毕竟他原来是好好的。入夜,姐姐微信告诉 我,他是胆脂瘤性中耳炎,加上感音性两侧神经受损,情况很严重,很可能会永久性失聪。

在等待手术这一个月内,他偶尔心情稍好的时候,会告诉我,那是一个呆板,且悄无声息的世界,手机无声,电脑无声,就连超市、菜市场都变成了静音,安静得感觉整个世界都抛弃自己。在公司里,同事对他说话,他压根儿什么听不见,最后同事怀疑,甚至是生气的离开,他却依然手足失措。熟悉的人知道他听不见,他们会走近他,大声地对他说话,动作夸张,像卡通片里的人一样。由于耳朵听不见,他觉得自己样子傻傻,做什么都没心情,于是自觉不自觉地会选择孤独,喜欢一个人独处。

是啊,世界本来的样子啊,是有声音,有色彩,有清风徐来,有鸟语花香。我们习惯了用眼睛来看,用耳朵来听,用我们的感官来感知这个世界。这些平常到不能再平常,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身体功能,有谁会特别在意,且心存感激之情,因为所有这一切均与生俱来,无一不安然受之。可如果你失聪过,那怕短短几天的感受,也会让他们认识到,人体的任何一个器官、任何一项功能都不可缺失,还记住那个在网上疯传的澳大利亚失听男嬰装助听器后露出的笑容,那个动人心魄的笑容告诉你,在这个世界上,听见声音是一件多么美妙的事情。

11月中旬的时候大概下午三点时候北京解放军总医院通知他在6个小时内来办理入院手续,当时他还在蔡家岗上班,央求对方能不能明天赶到,医院讲病床很紧张,是考虑到他情况严重,所以才提前通知,要是当晚10点不能入院就算自动放弃了。我查了购票网站,最快的动车也赶不上。等我再次打去电话咨询是不是一周之后就能入院,医院的电话却一直占线或者是盲音状态。那时他的耳朵已经开始有耳鸣症状,蝉鸣声音无时无刻在他耳朵里面嘈杂,吵着他整晚整晚的失眠,让他的脾气变得越来越暴躁。我在网上搜索了耳鸣情况,用网友通俗的语言讲,耳鸣就是耳蜗细胞最后的哀鸣。我们不能再等医院的电话了,我们必须马上去北京治疗,如果再不治疗,我担心真的应验“久鸣必聋”的征兆。

就这样我们直接奔往北京,医院里偌大的前厅满是神色匆匆的人们,每个人脸上或是焦虑,或是忧愁,或是期盼。诚然我们每个人都希望幸福,每个人对于幸福的定义也都不一样,可是当我们生病来到医院的时候,会发现原来健康就是最大的幸福。

在医院里我排了近百米左右的队伍,排队时候无聊中我跟前后人聊天,他们都是在等待医院安排的手术,但是医院通知入院时间太短,所以他们都在附近住下,便于随时可以入院。当他们听到我们已经失去一次入院的机会,他们都惋惜告诉我,像这种情况肯定要重新排队,很有可能再等一个月,甚至两个月,后面的大叔讲他都等了两个月,应该快到他了,但是医院迟迟不通知他,所以他索性来医院咨询。果然轮到我时候,我跟咨询窗口的人员简述我的情况,他查询下,说前面有128位病人在等待入院,所以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次通知入院,他如同机器人般官方语言回复我,等待医院通知,然后就开始受理下一位咨询者的业务。

我们没有办法,只能想想第二天再去挂号诊断,看看主治医生能不能给我们一点点建议。天黑时医院挂号缴费处依然是一条长龙,挂号缴费处排队人群中居然有不少人自带铺盖,看来挂号就是一场硬仗。

第二天早上我们四点半就起床,五点就已经在医院开始排队抢号,纵使如此,我们还是没有抢到专家号,最后只抢到副主任医师下午的挂号诊断。下午我陪着他一起去医院,等待过程中他的手一直都在微微颤抖,我知道他在恐惧,他在担心又是一次绝望的重判。而我只是始终不相信为什么是我们呢?当医生拿到他的听力图看了看,半响没有说话,只是一脸沉重的摇头或是叹气,我赶紧问医生这种情况最坏使用助听器应该可以吧?医生悲悯地看了我一眼,解释道他这个是神经性听力受损,助听器也不管用,这种情况治愈的可能性不大。我顿时蒙了,怎么会这样?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医生身边,侧着身子紧紧贴在医生身边听着医生的解释,医生突然一下子提高声音,对他说:“你不用过来,你听不到,我跟家属讲。”他仰起脸,像做错事的小孩子一样,极力忍住眼中的星光,躲了出去。我强忍住自己的情绪,跟医生讲了错过住院的情况,医生只是建议我们去找主治医师,除此之外他也没有办法了。

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,去找主治医师,或者去住院部问问住院情况,可是连医院都会迷路的我从哪里找呢,或许我可以去问路。可惜我问了好几个医生或者是护士,人家一脸警惕看着我,要么解释道医院太大,耳鼻喉科有好几处,要不就是连他们自己都不清楚。同时我注意到医院内科大楼门口居然有全副武装的保安,住院部能混进去的可能性不大。在医院长椅上他脆弱的宛如失了魂的傀儡,在偌大而又陌生的北京我第一次有种相依为命的无助感。治疗耳朵的黄金期只有三个月,我们在懵懂中失去一个月,等待住院中再失去一个月,如果继续等待住院,我们将失去最后一个月。如果他真的失去听力,我可以想象到,他将失去下半生所有的幸福和笑容,如果可以的话,我愿意用我的全部力气去争夺那一点点希望,起码在无声的世界里面我们没有遗憾。

我们马上定了去西安军医大学的火车票,连夜坐车赶到西安,依然是挂号等待,西安这边入院也是需要等待15天。等待的第二天下午北京解放军总医院突然来电话,有一个床位可以为我们保留到当天晚上十点。原来上帝在关一扇门的同时,真的会给我们留一扇窗!本来为了方便办理入院手术,我们的行李一直都是打包好的状态,随时以备出发。当天我们又赶往北京,终于在晚上十点左右时候我完成入院缴费手续。十二点多我陪着他入院,一点左右我躺在他病床旁边的陪护椅,终于松了一口气:往后余生风雪是你,平淡是你,清贫也是你,唯盼你的人生,除了我还有幸福的声音。这段时间,情感触觉是很敏感的,家人的问候,同事朋友的关心,都让我们涌出很多感动和感谢。浑身无力的感觉,躺在那里的无奈,都让我对健康有着无比的崇拜,对自己的反思比任何时候要深刻得多:健康不是万能的,但没有健康是万万不行的。惟愿人间再没有疾病。

曾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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